顾随:“在生之途中,是不会离开苦闷的,请您安享了它吧” — 新京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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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篇幅,并权当给杕生介绍吧! 当我随了死神望“死”那里去的时候—— 死神身着白衣,向我微笑!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缺憾。 我心里想,嘴也仿佛是说: 没经过一次热烈的接吻! 没经过一次爱情上的注视!” 远远地来了个十七八岁的女郎—— 死神和蔼着说:“可以补你的缺憾了!” 只是我忙碌的不知怎样才好: 轻轻地看了看她,知道她是美丽。 便匆匆地又随着死神狠安心的去了! 这一首诗是 “冷中热”。伯屏见了,一定说是好。杕生便未必赞许呢?但无论如何,诗的价值,是不能一笔抹煞的! 改卷子是日课,天天总干的;因为两班学生都是一礼拜一作文呢!前两日又着手整理旧稿, 所以未觉更忙,朋友的信件未免疏了。 近中还没作甚么东西。 十一点半了,再谈吧!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今天(廿七日)下午接得挂号寄来的《苦闷的象征》的粘册。那层层的封裹,正足以表明您对于这本书的估价及尊崇!我草草一翻阅,觉得内中的话,俱都是我要说而不能——或不曾——说出的话。这样书的作者竟会被了震灾而死,真堪令人泪掉。神安他的魂魄! 说到《海上斜阳》,真使我愧不自容。还不是由济南转寄与冯至吗?您想。 请您千万不要以此生气。我每逢作了东西,总是先寄冯至而后寄您。济女生们看了,来信说: 都要下泪。我怕您也万不会在那本小册子里,得着什么快感。因为那完全是伤痕的检验登录, 和失败的历史啊!千万恕我寄你太迟慢!至于孔、王诸生,我更不愿她们见这样的作品。 苦闷吗!我知道您在曹是感到苦闷的。 其实人生何处不是苦闷;苦闷是永久的而快乐只是一刹那而已!我们在生之途中,是不会离开苦闷的,请您安享了它吧! 苦闷吗?苦闷是能现出虹采与火花来的。赞美苦闷!颂祷苦闷! 我想这册子,等我饱读一过,便重包与您寄回,我不愿济生看见。让她们保存着那一半的美梦吧——因为有一半已被我们打破了。 大局有变化,想您已知。 鼾齁浓睡,醉尝苦酒,此意有谁知?海水温柔,天魔冶艳,吾将老于斯! 鳞伤遍体疤痕在,剩有命如丝。休矣先生!几茎短髭,卖却少年时。 《惜分飞·赞倭女肉美》 如水屐声连碎步,试向裙边注目。风过裙飘处,几分娇白嫩红肉。 闻说“人鱼”深海驻, 知是甚时登陆。入海寻伊去。纵情甘被天魔误! 第二首亦苦闷之象征也,不知兄以为然否。更有数日前作《虞美人》一首,忘记曾否寄曹矣。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昨晚十时半,解衣拟就寝,忽思填词。因即以溥仪夫人小照为题,成《采桑子》一阕。兹录呈: 《采桑子·题溥仪夫人小照》 冯至自京师寄余溥仪夫人小照一纸,又题其上曰,“亦是风花一代愁”——本定庵诗句。余因用其语,成此阕,即索次兄和。 风来水殿凉初透,人罢梳头,帘卷银钩,随着斜阳好下楼。 玉阶刬地怀惆怅,空处凝眸, 眉际生秋,“亦是风花一代愁”! 何如?嫌不沉痛,不似咏亡国妃子之什耳。后半阕拟改作—— 铜驼荆棘、铜仙泪,乡住温柔,禾黍油油,“亦是风花一代愁”! 则又嫌其太露矣。兄意云何?请代弟一推敲也。 偶阅山东书局目录,见有《钦定曲谱》一书,共八册,价五元;兄暇时路过该局,即烦一代询问。尚有《词林纪事》一书,兄到局时,可随手一翻阅,如系有关于词学之书,请示知以便购备也。 此间日来诸事都好,只买书甚艰难。前向日本订购诸书,到得亦不全,有些书日本亦并无之。 《中国古典诗词感发》 版本:北京大学出版社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三五日来,几于日日有书牍往来矣,有趣,有趣! “曲谱”与《词林纪事》,俱于本日下午寄到,勿念。二书至佳,甚惬弟意。甚感兄寄下之速也。谢谢。 君培许寄弟《沉钟》数份,不意至今尚不见踪迹。大约津浦路北段,交通亦不甚便利,邮件亦多需时日耳。顷又得季弟书否?都下情形如何,至念,至念! 今晨得兄廿二日手书,代弟推敲至佳,所谓“正合吾意”者是也。将来即以兄所言作标准, 稍加窜改,录为定稿。 日来弟甚能读书,前夜(二小时的工夫)至浏览英文小说五十余页。足见近中读外国文的能力亦增进矣。兄所学日文进步何似?保以毅力,持以永久,勿躁勿懈!弟之世界语,近受外国文(英文)之影响,进行颇迟,但立志决不使之中断耳。 兄知德国曾有大文豪哥德其人者乎?拿皇破德时,德人若不能保朝夕。哥德却一头埋入故书堆中,研究东方文化。我辈何敢希此老于万一,存此志可耳。 词一首,昨宵所成,原稿附上。 萧萧叶乱鸣,漫漫霞初度。潮来侵岸石,涛声怒。望中灯火,上接疏星语。岚光迷淡雾,独自行来,更寻没个人处! 秋心黯澹,总被铅华误。归来都道好,归无路。梁间燕子,不伴人愁苦,依旧双飞去。寂寞空巢,有时飘坠残羽。 廿三日晚填, 费竟夜之力。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小词三首录呈。作风似是一变。弟甚喜之,不知兄以为何如。阅毕,如有兴,可转寄季弟。 时局日趋和平——阿弥陀佛!宁可和平了吧!——亦是一个喜信。昨日下午,独自一人,入市内洗澡理发。街上颇冷,因念“西施舌”正肥,而烟台酿之白兰地尤香洌,亟思到酒楼沽饮。恨无酒友,遂罢。“寂寞呵!寂寞呵!沙漠上似的寂寞呀!”归来灯下,枕上遂填了三首小词。 鲁迅新出版其六年以来之杂感集,名曰《热风》。弟已购得一本,极佳。兄可令季弟购寄一本也。 得慧修书,知渠日前晤兄。其书中有云:“那里的情形真糟糕。幸而是伯屏,不然……”“不然”之下,就是那么几个点儿。我懂得,兄当然也懂得。因思兄近况必极憔悴。我在此处, 无论如何,较兄为佳。盖同事、学生之间,处处得相当之敬重;并可以放言高论,无所顾忌, 较在女中时尤甚。噫!兄则苦矣。 清独丧母,事前不知,遂无应酬之举。闻已返芜湖。 既以红叶寄屏兄矣, 而屏兄以诗来索词, 援君培前例,不可以不作;但恨不复能题之叶上耳。却寄。 落叶东山下,殷红一似花飞。殷勤拾得殷勤寄,休令信风吹。 记采西山黄叶,题词寄与君培。红黄一样秋颜色,莫道“向”伊谁。 (向,俗语,偏袒偏向之意。戏注。) 此阕与下《定风波》,皆昨宵枕上所得。 改旧作寄君培。(其实亦并未寄。戏注。) 口北黄风塞北沙,三千里外是京华。那里友人情绪好,常道:“风中乞丐”“雨中花”。 老顾近来豪气尽,休问!登楼怕见夕阳斜。不住他乡何处住,归去?——可怜归去也无家。 填词觅句,日日装风雅。猛地梦醒来,是处堪愁人潇洒。樱花路上,来往不逢人;红叶底,小池边,更上秋千架。 闲愁无数,愁不教人怕。最怕是闲时,心如叶,西风吹下。古人可笑,寻地好埋忧;问何似,唤愁来,却共愁厮打? 六日来书,祗悉种切。 此间植树节放假一日,与二三同事到南开大学附近一游。但臭沟萦回,荒凉满目而已,殊无可观。昨日轻风细雨,天气寒不可当。弟左手无名指及小指均冻了两块,则津门之天气可知已。今日是礼拜六日,天气尚暖,但亦未出,情味阑姗,即出亦无聊赖耳。 昨晚填《汉宫春》一阕,录呈: 梦里神游,又观潮海上,拄杖山前。天边数声画角,惊起清眠。阑干遍倚,但心伤、破碎河山;浑忘却、斜风细雨,晓来作弄轻寒。 楼外长杨垂穗,尽风吹雨打,权当花看。清明昨宵过了,事事堪怜:垂杨甚处?更红楼、不出秋千。君不见、堂前燕子,只今尚住江南。 弟近来填词,似又是一番境界。填长调较昔日尤为长进。即如此词,步骤极其清晰,亦原先所不能办者:第一先说晓眠,忆旧。第二说被军号(画角)惊醒。第三说起来之后,别有感慨,便风雨轻寒,都复忘却。下半起句,亦宋人词中所未有。长杨即是白杨,春来垂穗,如毛毛虫,兄在一中,居室外亦有此种大叶杨树,然否?诗人词人向来不注意此花,被弟轻轻取来,填入词中,何种便宜?!“垂杨……秋千”,即取欧公词中“绿杨楼外出秋千”之句,而反用之。末句文意自明,兄当能领略之也。(不说燕子不归,而说尚住江南,即是曲笔。) 前曾寄兄小词数首,不知中可有《满江红》否?该词系送书元东下者,亦甚有味,但恐重复, 不复录呈矣。 津校植树节前,发薪五成,又可延数日生活费也。 本文摘自《天涯未远:顾随论学书札》,为诗人、学者顾随写给卢伯屏等友人的几封书信,经出版社授权刊发。书中注释从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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